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阁楼记事(小说)

书香阁 2018-01-12 20:07:30

(一)阁楼

自打去年秋季一开学,A君的阁楼生活就正式开始了。

阁楼,并不是楼中楼的格局。准确地说,是A君所在单位一排坐西朝东的临山平房建筑。因屋势高,阳台下方悬空,远看犹如一座二层小楼。为此,外表木纳而内心浪漫的A君,对这一建筑赋予其一个诗意化的独特称谓。

阁楼上有十间房,间间独立,一门一窗。这几年,单位把阁楼作为临时周转房,房间里冬天没有暖气,阳台的水管要停水,夏天屋顶经不起阳光暴晒。

正因为种种条件都不令人称心如意,所以这里的房客来了走,走了来,没有几家会真正定居下来。若不是A君的儿子小升初择校或其它原因,生性腼腆而死爱面子的A君是不会硬着头皮找领导诉苦的,请求他家在阁楼上临时居住一段时间。所幸A君的诉求终于得到了回应,他分到了阁楼上的一间房子,从有着台阶的北面数,位于第九间,还好不把边,A君心下暗暗庆幸。

这天是A君准备搬入阁楼的日子。当时A君尚在楼下,就听到阁楼上传来强有节奏的舞曲声,过几秒后,一位中年妇女就从阁楼的最北面山墙处,大踏步走了出来,她的脚步踩着音乐鼓点,似舞非舞。从阁楼的最北走到最南端,尔后折返。

这位逡巡的女人叫栗书珍,她家目前是阁楼唯一的、最长久的住户。

她个子不高、身材娇小玲珑,脸色白皙,脸型方正,脸腮透着红。细看黑眼球发黄,眼神尖锐。栗书珍的丈夫老陈是工厂的一名管道工,略带一点口吃。每逢遇到急事,老陈的口吃就变得严重,那真是茶壶里煮饺子——倒腾不出来;栗书珍则不这样,她说话就和小雀儿嗑麻子一样,清爽利口,干干净净。因栗书珍不是非农户口,所以她家一直没有在单位分楼房的条件,只能住阁楼。

进入阁楼只有一条通道,人们需要先登上最北面宽度约半米左右的石台阶,到达阁楼的北部阳台。尔后,再从北向南逐个经过每一个门。第九个门口,就是A君房间了。当然栗书珍所在的第二个门口是A君进出阁楼的必经之地。

A君在自己的门口站定,摸出门钥匙开锁。一推门,房间里粉刷墙壁留下的霉味便扑面而来。他不得不把门和窗户全部打开,让屋子里外的空气对流一番。A君出门站在阳台上向前观望,瞬间有一种站在天安门上阅兵式的感觉在心底油然而生。

阁楼前的视野是开阔的,左前方是一字排开的三座三层欧式楼房,楼前并排着一个规则的小型停车场和一个运动场,运动场右侧是一条笔直的大道。大道远望直冲阁楼而来,近看又与阁楼房间排面互成一定角度的夹角。大道的尽头右侧是工厂生产区的大门。大门正对面,也就是在阁楼前端七八米处,是一条通向后山职工生活区的大坡道。坡道很陡,所有的车辆进入后山生活区,都要在阁楼右前方转一个弯儿,尔后减速爬坡直上。

阁楼虽然远离生活区,但阁楼不是寂寞的。在这里,可以透过坡道右侧的绿化带,看见运动场上人们的身影,也可以居高临下看到路面上经过的一切车辆及行人,听得见行人之间的对话。

A君甚至想到,到了冬天,那几株高大的通天杨树叶落尽之后,阳台上的视野会更宽阔,可以一眼看得见前方百米开外的单身公寓。

“娃娃快开学了,住呀哇?”栗书珍的尖细嗓门在远处就先声夺人,把A君的思绪突然拉了回来。A君赶忙左转身微笑着说:“明天开学,今晚就住。”尔后,栗书珍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过来,似乎A君挡了前行的道,就不继续向南走。她向开着门的屋子望了望,转身折回。舞曲声里,A君不知道她究竟听没听清楚自己的回答。

A君走进房间,关好门,耳朵里顿时清净了起来。他又一次打量了这个称得上蜗居的小屋。这个小屋面积十二平方米不到,摆放三个床位之后,剩余的面积就更加小得可怜。

前些日子,A君自己粉刷了房间,更换了破损的玻璃、纱窗,整改好电源线路;朋友们帮他借了三支闲置的老式床、三个床头柜、一个写字台摆上;弟弟给他的小屋安装了窗帘。他又在房角放了母亲淘汰下来的一台十四英寸小彩电,又装上了电视接收器……一切劳作使得小屋初具人气。

(二)入住

当天下午,A君开车回到村子里,把爱人和儿子接了过来。

搬家,即使只带简单的生活用品,也不是那么容易的。A君一家人忙上忙下的往返阁楼好几次,才把汽车里的生活用品全部搬到阁楼里,狭小的屋子很快被生活用品被占据的杂乱不堪。

A君的爱人丁晓慧自打进屋,就忙着做最后的卫生清理。A君见她忙上忙下的清理,就笑着打趣她说:“屋小了好整理,但是做到简洁实用,还真不容易,如今是体现出女主人干练本色的时候了。”

床板底下,丁晓慧原本是计划着放被子的,却不知道什么时候,雨水从门缝里涌了进来,钻进床底下。她揭开床板,密度板底层已经生了厚厚的绿霉。丁晓慧不得不再用干抹布擦一次。

擦到床侧面一些残留的涂料白点时,丁晓慧又埋怨A君这大老爷们擦洗家具一点儿不精细。不过女人的埋怨归埋怨,她在决定蜗居之前,就做好了心理准备。她曾计划着租一套像样的楼房,但掂量过家里的经济后,深知为了孩子们,为了还房贷,无论什么原因,眼下这罪一定的受。

A君夫妻忙碌期间,先是一对外地夫妇走进来,同A君一家打招呼。女人的年纪看起来大约六十岁上下,却描画着与粉红色眉影,又细又长,显得与年龄极不相称。男人则穿着漂洗的淡寡寡的厂服上衣,下身穿着便装,脸膛黝黑。

攀谈中,A君才知道男人姓吴,他家是为工厂搞绿化、修剪树木的。厂里的绿化对外承包以后,承包方老板就留下他的亲戚进行后续打理,确保苗木的成活率。他们是春天暖和的时候来这里,挨到天气上冻跟前就走,是阁楼上典型的过客。A君突然想起来,他们的门顶玻璃压根儿就没有修缮,从这点也就可以看出来,他们是短期居住在这里。

时间很快在忙碌中过去了,A君家的屋子里虽然是用啥很难找到啥,但小屋渐渐略显人气。

栗书珍一直呆在她的屋子里,她屋里发出的强有节奏感的舞曲声渐渐听不到了,偶尔从阳台上飘来她扯着大嗓门的叫嚷。这个时候,A君脑海里总会浮现一个 “飞扬跋扈”的泼妇图像。

夜幕低垂,丁晓慧开始忙碌着做晚饭。不久,小屋里第一次飘出小米汤四溢的芳香。

“到你们家看看,往后就是邻居了。” A君一家人正要准备吃饭,栗书珍推开门走了进来,丁晓慧急忙把刚揭下来热乎乎的锅盖盖上,笑着招呼栗书珍坐下来说话。

栗书珍在床边把杂物推了推、坐下来就说:“是挤了点儿,我刚才和我家那口子嚷嚷,你们肯定听见了,我这样说也不怕你们笑话。我家准备租房了,你们却高兴的往这里住。我们在这破房子里住了十几年了,你看这儿紧挨着山根,夏天蝎子、蚊子一不小心就往屋里闯,冬天一到就吃水就断,如今三家五户的,又没个正经儿厕所……再说,我母亲也八十多岁了,就因为咱这条件,我这做闺女的,一直不能把她接来尽尽孝道,心里一直堵的像有块大石头。这不,今冬来临之前,我就寻思着租个家哇,就和老陈商量,可老陈愣是不吐口,说什么他喜欢清静,明摆着就是怕我把母亲接来。这次我是下决心了,一定要搬出去,他不租,我租!”

栗书珍一口气说个没玩,既像在A君一家人面前大吐积年的苦水,又似从中挑拨,打消A君一家住在这里的积极性。

“我们也是为了孩子选一个好一点的学校,就近入学。”丁晓慧一直等栗书珍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通,才打断她的话。

A君则听出栗书珍话中有话。他心想,难不成栗书珍一家在这里住久了,把单位的房子当自家领地了,不欢迎别人来住,咋话里话外让人不受听。

当下A君面带委屈和抱怨的口气说:“我们父子三人为工厂付出工龄加起来70多年了,我这是代表家里人第一次享受厂里住房的好处。住单位房子的好处,大家彼此心知肚明。老话说,碎道道抽下的都是疙棱,这么多年水费、电费、取暖费厂里啥时候收过你们的,就是住在农村,这些费用加起来,哪一年不得个三五千块钱能交代了。我看呀,你这闹着租房是看见元宝学瞎子走哩,明摆着跟钱过不去。再说咱们做了邻居,往后这阁楼就更热闹了。你回去好好思谋一下哇!”

A君的意思是以他的条件,住这样的房子已经很委屈了,在这里住心安理得,不想别人指手画脚的。也不知道栗书珍听没听进去。

栗书珍又坐了一会儿,不是埋怨丈夫,就是牵涉公婆小叔,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。出门时,她回过头对A君说:“照你说,住阁楼好处这么多,我也不用租房了……

搬家后,阁楼上的两家邻居算是派代表都来过了。晚上 9点,A君的儿子饿得大喊前心贴着了后背,随即开饭,饭却已经只有余温了。一家人草草吃过晚饭,洗漱完毕,都觉得腰酸背困,于是很早就熄灯躺下了。

丁晓慧第一夜挪床,睡不踏实,翻来覆去睡不着,她又说起邻居栗书珍的唠叨。A君不屑一顾地说:“她是见不得穷人过个年,不信你看着,她啥时候能租房搬走,她这么多年住在这里,再困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偏偏我们刚搬来,她就闹着要租房子,明摆着是演戏给我们看。”

“我也看出来了,不过,你那一开口,像谁欠了你二毛钱,好话也能蹭倒三堵墙。我真担心你说话太过头,还没住就得罪了邻居们。”丁晓慧吩咐道。

A君叹了口气说:“看来这眼睛看到的东西,未必是真实的东西。我以前特羡慕这个独自在阁楼阳台上走来走去的女人的生活。原来,她并不觉得住阁楼是一种幸福。”

丁晓慧回道:“仔细想想她说的也对,这里的条件确实差了点,咱家要不是供给闺女上大学,还要还房贷,我也不愿意跟你在这里遭罪。”

A君夫妻俩说着就睡着了。在阁楼第一夜,因为劳累,A君睡得特别沉、特别香。

(三)改善

树挪死,人挪活。换换环境,人的生活激情就会激发出来。儿子开学后,A君的阁楼生活有条不紊。他总是早晨六点不到就起床,尔后去办公室厕所释放肠胃一夜蠕动的废物,顺便提一桶热水张罗着做早饭。他儿子必须在六点半左右简单吃过早饭,在阁楼下的车道上候车上学。

每天A君在锅里煮了饭,尔后站在阁楼阳台上洗脸、刷牙,阁楼前洋槐树上山喜鹊晃动着长长的尾巴,飞来飞去。阁楼右前方十几米处就是厂门,这里总是一天里最早有人气的地方,无论是上早班还是去爆场的职工,7点以前都要在这里集结候车。

不过,匆匆而过的行人,并不羡慕A君的生活。人生最简单的生活方式不过衣食住行、吃喝拉撒,这里一切都不方便。

春捂秋晒,衣服洗了,是需要在太阳下晾晒的,被子隔久了发潮,同样需要。设置晾衣架是A君在阁楼上解决了住宿问题后的第一个生活问题。

阁楼的阳台除了铁栏杆之外,是不封闭的。为了不影响住户通行,老吴家晾晒衣服只找了两根木头,竖起来与铁栏杆绑在一起,木头两端弄一根铁丝,这样简单一弄,晾晒衣服是不成问题,但衣服难免被风吹摇摆在铁栏杆上,色浅的衣服更容易沾上铁锈。

A君发挥自己做过9年维修钳工的特长,对此装置进行了改良。他用两根一米六左右的铁管,从与栏杆等高处折弯,形成一个向阳台外延伸的夹角,上端各焊上一颗螺丝帽,待两根立管与铁栏杆固定后,再用一根8号铁丝穿过两个螺帽固定好,这样小屋前,一个既不影响阳台上的人行走,又能够承受几床被子重量的晾衣架就做好了。

几天之后,另一个生活问题接踵而至。丁晓慧和儿子一致反映如厕的问题。原先阁楼上只有栗书珍一家,就在就屋后挖一小坑将就着,方便的时候就在入口立一块简易木板,暗示里面有人。

A君脾胃不好,每次在阁楼后的简易厕所如厕就会感到恶心呕吐。有一次他要去厕所的时候,碰巧遇到栗书珍从里面出来,两人都尴尬至极。

后来,A君在阁楼下的一片树林里找了一块偏僻的空地,搭建了一个简易厕所。搭建时,吴师傅给予了很大帮助,既提供刀锯、手钳,又帮忙找立杆搭架支撑、盖顶封闭、添加围挡,厕所没半天功夫就成型了。从阁楼到厕所将近70米,远是远了点,A君一家人独立使用起来方便多了。

在阁楼秋天的这段时间里,A君每每回到原来的家里,总要或多或少地带一些东西来。人是屋楦子,一个周末,A君和家人回到村里,感觉几日不住的小院没有了人气,煞是冷清。再加上,一位邻居女人近期精神病复发,到处乱串不说,满嘴更是胡言乱语。邻居们对这样的人,同情之下,谁也懒得招惹,即使远远看见,不是关门闭户,就是行色匆匆远离,惟恐避之不及。A君和家人也一样,总是匆匆取一些东西之后,尔后迅速如逃离般离开小巷儿。曾经居住了多年的地方,似乎一下子变得疏远了。

A君的阁楼生活逐渐在改善。他在墙壁上制作了一个木式挂衣架,惹得栗书珍羡慕不已。栗书珍在责骂爱人懒惰的同时,连连夸奖A君是模范丈夫。再后来,A君在两次参加机关支援一线劳动时,利用中午休息时间,如获至宝地找到一个造型特异的树根和两块煞是喜爱的石头。A君用胶把两块石头粘合后,再用青油在表面一罩,就成为写字台上可以摆放的艺术品。

一个单位的人居住在一起,也和在村里人一样,人们之间虽然心底偶有嫌隙,但面子上总能过得去。住址变了,生活习惯也得随之改变,住没多久,每日晚间,A君和丁晓慧吃过晚饭后,就约邻居们一起到阁楼下的灯光操场散步。原本A君也曾约过老吴家的,可是他们家人每天干完活儿回来就累了,没有散步习惯,栗书珍因此就成了丁晓慧的铁杆搭档。农村的人晚上除了围坐在一起纳凉,是不散步的,一是由于白天地头劳作的劳累,二是农村也没有可供大家晚上安全散步的场所。因此,自打开始散步,A君就觉得他们脱离农村生活习惯的新生活开始了。

(四)旧邻

阁楼附近虽然有家超市,但是日用商品很不齐全。每逢周末,A君和爱人都要去附近的乡镇上采购一周的生活用品。栗书珍不会骑车,老吴家又是外乡人,因此A君和爱人开车去的时候,总要问问邻居们去不去。假若去的话,三个女人搭档起来,虽说买办东西的时间长点,回来都不亦乐乎。

这天,A君的爱人计划着去镇上买一个门帘,顺便找电器修理师傅把电饭锅也修一修。没想到出门就碰到了栗书珍和老吴家,于是,她又张罗着招呼栗书珍和老吴家一起去镇上。

在镇上,老吴家的城里人优势彻底发挥了出来,A君家要买的门帘原本要花24元,当A君正要付钱时,老吴家与商家左右理论,愣是又抠了2元,她这讨价还价的本事令两个当地女人心底由衷地佩服不已。

到达电器门市时,A君径直去柜台找老板,老吴家却和两个女人一起去里屋看电饭锅。不一会儿,A君就看到老吴家左右手各拿着一个锅盖来找老板。老吴家粉红色的横眉一扬,用一听就不是本地口音说:“怎么这两个锅盖厚薄不一样?老板,我昨天买了你的电饭锅,这个锅盖烧开水后,噼噼啪啪地响哩。”老板以为老吴家是来换锅盖的,对于做成的生意,他就怕顾客反悔刁难。当下他确认了一下老吴家,大概也认得她就是昨天刚买了锅的客户,就笑笑说:“你是来换锅盖的吧?你觉得哪个好,就放下原来的,换一个。” 老吴家顺手就把一个锅盖放到她一直拎着的红布兜里。

后来,A君和三个女人又去了蔬菜批发市场,女人们各自选择了自己爱吃的蔬菜,期间老吴家因为粉条与卖主发生了争执,原因是老吴家没有冰箱,粉条保鲜期短,她想用批发的价钱买下散装的粉条,可她无论怎样讲价,卖主就是不同意。老吴家怒了,那声音高的像是要与卖主吵架似的,对捡到手的粉条更是摔摔打打。最终,卖主以妥协告终,老吴家得了便宜后,紧蹙的粉眉马上就舒张开了。

从镇上回家以后,离午饭时间尚早,栗书珍又到A君家拉家常。先说起老吴家能拉下面子砍价,下海也能抓一把干土回来,又说起她买菜时那做派,很不赞同,她一再叮嘱丁晓慧,往后可得和老吴家保持距离呢!A君在旁边说:“你们两个傻婆姨,就能照料住自己家锅里的窝窝头,但凡操点心,就能发现老吴家还藏有更大的猫腻。你说咱们走的时候吧,是遇到了老吴家,也没见她刻意去换锅盖,回来居然拎回一个锅盖。”一句话让栗书珍和丁晓慧面面相觑。好一会儿,栗书珍才压低嗓音说:“若是去换锅盖,锅盖那么大,她拎在手里,咱们在车上应该看到的呀。明明……这是素质问题。”估计这时候,她们俩心里对老吴家佩服的劲头一点没了,反而心生了厌恶的嫌怨。

(五)新邻

冬天里树木不需要保养,深秋的时候,老吴家就像南飞的大雁,一夜之间就消失了,走的时候,没和谁家打招呼,也没和谁家特意告别。A君透过上了锁的房门玻璃向房间里看去,临时床铺上床板裸露出木板的原色,或许明年春天,老吴家还会回来。

老吴家走后不久,栗书珍又和老陈大吵了一次,惊动了过往的邻居和行人。原因是她托的人找到了出租的房源,可老陈硬是摆出一副“死汉不怕狼拖”的架势,稳坐中军帐,按兵不动。最后,栗书珍租家的闹剧不得不以失败告终、草草收场。

阁楼上条件不好,有的人只把它作为临时住处,下班晚了,误了通勤车,就在阁楼过夜。有的人要吵着闹着要搬走,迟迟不见行动;有的人,却要来这里过冬。立冬之前,阁楼又迎来了一位老人,就住A君隔壁。新住户的加入,使阁楼上的固定住户从以前的旧三家变成了新的三家人。

这新住户是一位老职工的遗孀,她身材瘦削干练,头发花白,年龄大约七十至八十之间,听声音耳不聋,看东西眼不花,精神矍铄的很。

老人每天早晨和晚上,总要站在阁楼的栏杆前,压压腿,看看风景,偶尔同过往的熟人打打招呼。中午的时候,老人一般不在家,她一个人生活,吃饭又不在迟早,就常常去附近楼上的人脉圈里转悠,也常常有一些老年人蹒跚着登上阁楼来,参观她的房间。

虽然老人和A君家挨着,但老人不像栗书珍一样,她很少主动到A君家里去坐。倒是有一次,老人剁了一点饺子馅儿,因为馅儿做的多了,怕馊了,就想放到A君家的冰箱里冷冻起来。丁晓慧帮她放好后,赶忙请老人坐下来。从攀谈中得知,原来老人和丁晓慧的父母熟识,还在以前的工厂宿舍里做过几年邻居,老人回忆起当年生产队存在的时候,她和丁晓慧的母亲一起去工厂附近的地里挖过野菜、捡过黄豆。还说,她们俩都因为婚后怀孕迟遭别人耻笑过。老人的话匣子打开之后,还说起了儿子、孙女、孙子。回忆当年带孙辈们时,如何如何辛劳,如今娃娃们都长大了,婆媳之间、母子之间却有了嫌隙,还数落儿子儿媳的种种不孝行为。

老人走后,丁晓慧当即对着A君批评老人,她说:“她应该给娃娃们脸上贴金,不应该随便在别人面前说娃娃们不孝。这话要传到爱耍老婆舌头的长舌妇耳朵里,说不来又是一通搬弄是非,婆媳关系不就搞的更糟了。

往后,在每天晚上的散步中,栗书珍和丁晓慧又多了一个伴。开始的时候,两人大娘长大娘短的叫着,甚至下台阶还要搀扶着老人,到操场锻炼的时候,老人总是先正常走几圈,然后倒着走,最后是压腿,一看就是以前经常锻炼的主。

一场小雪过后,栗书珍和丁晓慧听了其她女人的忠告,不敢再约老人一起去散步了。她们生怕老人在锻炼中摔着了,好心成了驴肝肺,交待不了人家儿子儿媳。从此,再听不见丁晓慧招呼大娘去锻炼的声音了。

冬季的夜黑的早,老年人的觉少,加上家里连电视机也没有,到了时间点,大娘就直愣起耳朵来,听A君家锁门的声音。有几次,丁晓慧前脚刚踏进栗书珍家,大娘后脚就跟了进去。两个女人再去锻炼时,就不好拒绝与大娘同行了。

小雪节气过后,阁楼上的水管就被迫停水了,阁楼上的住户们不得不踏上漫长的冬季运水新征程。开始的时候,大娘的儿子送过几次水,后来就不见了踪影。没办法,76岁的大娘就和A君一样每天到单位的水房里取水吃。

有天清晨,A君推门发现夜里飘来一层薄薄的雪。A君拿了扁担去挑水,扁担钩在门外一响,大娘推门走了出来。

原来,单位新装了电动门,只有拿电磁门卡才能从外面打开门。大娘知道A君在那里上班有门卡,就等着A君起床的时候一起去。

A君生怕大娘滑到,赶忙阻止她去打水,还说自己可以多担一担水给她。A君把挑回来的第一担水倒进大娘的水缸里,挑回第二担水时,却迎来了夫妻间的吵闹。

丁晓慧的理由是这样,人家大娘有儿子,用不着别人使好心、献殷勤,她怕往后大娘的儿子找上门来寻事。

丁晓慧说:“你倒是充好人了,倒让人家儿子落个不孝的骂名,何况你这好心也坚持不了几天。”

A君一时不理解,他想这人做好事,使点同情心,怎么就错了,何况他与大娘的儿子十几年前还在一起工作过。于是夫妻各执己见大吵之后,连续冷战了好几天,谁也懒得搭理谁。因为丁晓慧的介意,往后A君再没帮助过大娘打水。

大娘用茶壶提水很吃力,她珍惜每一次提水的机会,总是把茶壶弄得很满,因此水滴在每天早晨就弯弯曲曲地洒落到楼道里。楼道环境负责人敢怒不敢言,毕竟老人的儿子在单位也不是善茬儿,一般人轻易惹不起。

这天,那人碰到A君说起流洒这事,A君说:“人心都是肉长的,我知道你们每天打扫的辛苦,每次提水都小心翼翼,不敢装水太满,倒是大娘年纪大了,提起水壶来难免要流洒。”

老实的A君觉得他受到大娘的拖累,有一次遇到大娘以后,当面告知老人,说楼道管理员怎样怎样说,提醒她往后注意,尽量不要洒把水洒落在楼道里。

后来,大娘干脆不去水房打水了,她找了个远方亲戚,定时用塑料桶装水给她送来。

有天,丁晓慧在散步中听别人说,老人最近不去办公室打水,是有人嫌弃老人抛洒,A君又传话到老人耳朵里。丁晓慧回去就对A君兴师问罪。

她说:“你个死老实,别人怎样嫌弃大娘,他不会自己去说,偏偏他要装了枪,让你这个榆木疙瘩去放炮。办公室是公家的地方,那是你家啊,用得着你去提醒啊!人家躲还躲不及,你偏偏迎面来。若是大娘儿子找来,说你不让去打水,咱这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啊!吩咐了你多少次,你愣是不长记性,往后大娘的事,你啥都别管。”

有次大娘远房亲戚送水时,她不在家,人家就把几十公斤的水桶放在门外自顾回去。A君下班后,估摸着老人提不动那装水的塑料桶,就忘记了爱人的吩咐,主动帮大娘提进了家里。不过A君在丁晓慧面前从未提起过。

转眼间,临近春节,阁楼上栗书珍家去儿子楼上过年了,A君也要回村与母亲团聚。这天A君张罗着贴上对联就要离开,就喊儿子出来帮忙。偏巧他儿子的小名和大娘家儿子一样,她推门走了出来,发现不是自己的儿子,眼神里满是失望。或许,她在期待着儿子来叫她吃大年夜的团圆饭哩。

(六)变故

正月里,是人们走亲访友、同学聚会的时节。大家都在热闹里渡过,因此时间过的很快。转眼就到二月初,天气咋暖还寒,但是一天比一天暖和,待清明过后,地气消融汇通,阁楼人家的吃水渐渐有希望了。

一天晚上,A君说:“听说大娘要回村了?”丁晓慧说:“原先也是瞎折腾,农村里就好好的,偏要逼着儿子给他找房子,一点不体谅娃们的苦。这个地方若不是实在没办法,有什么好住的。” A君怕被隔壁的大娘听见,急忙伸出一个手指头竖在嘴边,做了一个让她噤声的动作。

大娘回村里住的消息很快被证实了,当晚A君在阳台碰到大娘问了此事。A君说:“楼上快来水了,怎么想着要回村里住,这几天村里住也麻烦,一早一晚指不定还得生火炉子。”大娘回道:“天冷倒不怕,就是这没水就能把人折磨坏了,还不如回村里了。”

第二天,A君下班后,大娘的房门紧锁。A君万万没有想到,这次与大娘分别却是一别永别。

大娘回村以后不久,丁晓慧鼻炎犯了,再加上感冒发烧,不得不到附近的小诊所打点滴。

在小诊所,关于大娘的消息又传进耳朵来。人们说老人回去的时候,吃水是方便了,可不适应气候,生了病,打发邻居到厂里找他儿子看病,也是在这里打了几天点滴。她儿媳妇儿逢人就说:“她平时可精神哩,一回家就病,一定是在装佯。”她儿子也是,以为他娘在装幺蛾子,话里话外,洋腔八调地说带着她这里去检查、那里去检查,愣是不见付诸行动。还有人说,儿子都是前世的仇人转生来的,这娘儿俩隔阂太深了。总之,清官难断家务事,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,外人插手家务事只能让事情搞的更僵。

北方的春天来得很迟,日子就这样在二月里行进着,暖一天冷一天,经历了一冬,人们心里全是对春天的渴望。

这天中午,A君回家吃饭,一进门丁晓慧就告诉他,栗书珍家姑娘在大学里学骑自行车,下坡路上摔倒,把胳膊弄骨折了。她家接到电话,慌里慌张的,正斟酌在哪里做手术呢,也忙着筹钱。

A君赶忙吩咐丁晓慧把手头的一千元送过去救急,丁晓慧临走时担心人家嫌少,A君说:“咱家和她家的情况一样,现在工资就这么少,都供给着一个上学的大学生,咱还每月打房贷,多少是点心意。”

丁晓慧回来后,有了最新的消息。栗书珍家姑娘在学校附近的医院里已经在骨折部位打了石膏固定,还订了回家的车票,后天在同学的护送下就能回来。栗书珍和老陈正托关系联系做手术的医院哩。

吃过饭后,A君也礼节性地去栗书珍家问候。栗书珍一提起姑娘的事就唠叨不停。“你说,在书房里,不好好学习,学什么自行车,学不会自行车又不是不能活了。人家学校马上就照学位相了,误了咋补拍。”A君安慰她说:“事情已经出了,就别埋怨娃娃了,如今和你姑娘一样大的娃娃们都学汽车驾驶了,你娃连自行车也不让学,她小时候没学会,你们做父母的就已经失职了,何况现在到哪里工作,不会骑车能方便。现在的关键是选医院,做好手术,别落下后遗症。再说,娃娃们年轻,恢复也快。”

第三天,栗书珍和老陈去了市医院,第四天她女儿就顺利进行了手术。一周后,孩子回到阁楼开始养病。这天A君和丁晓慧过去看望,孩子精神状态很好。期间栗书珍说:“你说这世界太小了,昨天在市医院遇到了隔壁男邻居。你说他划块玻璃,竟然把手指头上的神经也弄断了,多可怕。”

丁晓慧接着说:“这人啊,不走时气了,就是喝口凉水也塞牙哩!”

栗书珍家隔壁是一临时住户,平时不住在这个厂区,只是他妻子上班时偶尔在此休息。

 A君和丁晓慧也觉得怎么会这么巧呢?一百多万人的城市,医院也不止一家,偏巧邻居们就在50多公里以外的医院里碰面了,而且都是做手术。

接下来,栗书珍家更忙碌了,女儿遭遇这灾难,儿媳妇即将临盆,为了减少手术费用,老陈又是找厂工会,又是跑县医保办的忙乎着。工会的答复是大病救助只限职工本人,县医保办则要求他家出示非第三方肇事的证明,才能给办理。

树苗到锄草和春浇的时候了,老吴家依然没有回到阁楼来。倒是植树老板临时派侄子带领两位浇树的工人进行短期维护,晚上两工人就住在老吴家住过的阁楼上。干了两天活儿,第三天不知谁泄露的风声,老板侄子被一个叫刘三的人堵在门口了。

刘三喝多了酒,东倒西歪的站也站不住,他仗着酒势讨要前年工钱。“冤有头,债有主,喝酒的问把壶的要了,你通知你们老板,今天给不了钱,你们就走不了。”

阁楼下很快聚集了很多过往行人。不一会儿,刘三的老婆也叫起来说:“短下阎王爷命,也不能短不下受苦人的钱。你老板当我们受苦人好糊弄,两年了硬是躲着面也不见,今天是工资与利钱一起还,7500元,少一个子儿也不行。”

老板侄子经常出门在外,估计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档子事,他给老板通了电话,明确了确实是欠着刘三钱,不过没有他说的那样多。就这样一方只给所欠的数目,一方硬是要加利息。

老板侄子没办法,拨打110报了警。很快,一辆警车就开到阁楼下。警察下车后问明实际情况,既同情受苦人,又不得不像着当地人,建议他们协商解决此事。

阁楼下如聚会一般热闹,围满了行人,最后老板打电话安排他厂里熟人解决此事,那和事佬一到,对刘三一通咋呼说:“5500元,这是最大的额度了,如果你还不依不饶,我就不管你们的事了。你把人强行留下或扣押车辆,这是要犯法的。只要你一动手,警察立刻可以拘留你,不信你试试。” 刘三尽管嘴里说不怕,可心里的小算盘早就开交了,他想见好不收,往后要这个钱也难,索性就给和事佬卖一个面子,勉强同意了。事情一解决,围观的人群很快就散了,阁楼又恢复了原先的平静。

后来A君听说,老板欠刘三的工钱只有3500元,这一闹不但工钱要了回来,平白得了2000元利息。

二月就这样在咋暖还寒里过去了,转眼间进入了三月。老陈陪女儿登上了去学校的火车,一走就是五天,栗书珍计划着老陈该回来的时候,她再也坐不住了。

按说这信息灵通的年头,她只要给老陈打一个电话就可问个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偏偏她的手机在一次家庭战争中,被丈夫摔碎了,又不舍得再买,这时她只能到A君家让丁晓慧给老陈拨通电话,问问他啥时候回来。

“刚走这几天就想人家了,在家的时候哇,老冲着人家嚷嚷。” 丁晓慧边调侃她,边拨通了电话,那边没人接听。丁晓慧只得发了一条短信过去,不一会儿,手机上短信回复告知,已乘车,后天到家。两个女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话,各自开始做晚饭。

三月是镇上古老的庙会,正当大家沉浸在赶庙会的兴奋当中,阁楼上的人又发生了新的变故。

这天中午,A君回家吃午饭,发现他家的门虚掩着,锅里热着饭菜。A君知道丁晓慧一定没走远,就出门折返到栗书珍家里,一推门就看见两个女人在窃窃私语。

“大娘死了,你知不知道?”栗书珍低声问A君。

“死了,多会儿的事?走的时候,好端端的一个人,这才回去几天,说死就死了。急病吧?” A君听到这消息很诧异。

“一听你就不知道,听说是昨天,人死在院子的窨井里,啥时候死的也不知道。总之,院门开着,有鞋在窨井口放着,是邻居先发现的,后来才通知他儿子。哎!可怜。”栗书珍叹了口气说。

A君说:“月有阴晴圆缺,人有悲欢离合,此事古难全……真没想到,那么精神的一个老人说没就没了。”

大娘的葬礼就在庙会的热闹中举行了,阁楼上住的人都没去,也没随礼。往后关于大娘的死就成了迷,人们议论纷纷,有人推断,大娘是自杀的,因为在她死之前,按照乡俗已经把装殓自己的衣物都准备好了。老人们为自己准备寿衣在农村不是怪事,怪就怪在,她怕人们发现不了,还打开了院门,又在窨井口放了鞋子。

更有甚者说,大娘把存折都托邻居转交给儿子,那是对生活悲观失望,抱了必死的心了。也有人说,好死不如赖活的,大娘一定是年纪大了,接水时头一晕,就栽了下去。无论哪样死法,死前一定很痛苦。A君宁愿相信后者。

无论怎样,她儿子不孝的骂名是在村里落下了,抬不抬的起头来,人家也不在村里居住。不过,A君知道大娘是带着遗憾走的,至少她曾表露过,想到孙子的单位看看,更想去孙女所在的医院。当时A君心里还想,一个七老八十的人了,整天就想着给娃娃们添麻烦,你说你去了娃娃们工作的单位,娃娃们是该安心工作呢,还是该照顾你呢。

(七)疑云

庙会过后,就开春了,人们进入农忙的季节。这天,A君回到村里,母亲问他种不种大塘上那一亩地,他不种的话,有人以300元的价格要租赁,说是成片种植牧草,喂养黄羊。A君觉得租出去怪可惜的,想想自己单位的效益今年也不是很好,再说一亩地也投不了多少工,就决定自己种。

开始的时候,丁晓慧是同意的。她以为有了地,啥都可种,还计划着种谷、玉米、花生、黄豆……其实不然,如今是机械化作业,要种啥,都种啥,那地只能种大田玉米。

丁晓慧渐渐后悔了,她觉得A君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日,不能帮她做家务,却把精力全部投到了地里。她把后悔变成了埋怨,最后变成了家庭战争。

A君觉得家里的配角太重要了,难怪有人说,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,一定有一个默默付出的女人。眼下厂里效益不好,放着现成的钱不赚,他想不通。丁晓慧则觉得自己身体不好,不能和其她能干的女人比,只要全家人平平安安,钱多钱少不是最重要的事情。

A君与丁晓慧家庭战争最终还是以冷战结束。对于A君来说,冷战是最好的处理方式,能够避免正面的交锋。何况每次冷战之后,彼此能静心多为对方想想,然后就是顺坡下驴,找着机会和好。

这天晚上,丁晓慧主动结束了冷战。她郑重其事地告诉A君:“我昨夜睡不着,仔细思谋了一下,我觉得,咱这阁楼的风水有问题,你看咱这阁楼住户接二连三的出事情。第一户是手上的神经血管被玻璃给割断了,第二户是胳膊给骨折了,第三户是临时浇花的,那老板平白无故被刘三讹诈了2000元,第四户就是大娘,你说她好端端的回去,这说没就没了。第五户,就咱家,最近成天吵吵闹闹地……

A君不屑地说:“你就瞎扯哇,第一户人家几时在阁楼上住了,不就是分房时以他的名义,接他老婆的时候,偶尔上阁楼来一下;第二户,纯属是意外;第三户,那植树的老板压根就没来过阁楼,他欠受苦人工钱,自古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,这跟风水更是风马牛不相及。”

“早上刘三上阁楼来,还说这楼当年是兵工厂的银行,山岗硬哩,周围几条大道,连楼下都是四通八达,明显的不聚财,你看栗书珍家不管老陈赚多少,手头总是没钱。咱们也是月月紧钱喝面,少有剩余。再说,我总觉得咱们的卧室,正对那条大道,风水上说这叫犯冲。我寻思着,弄一些法器,或者在门外墙壁上挂块泰山石敢当的牌子。”丁晓慧煞有其事地说。

A君心下嘀咕,说者无意,听着有心,原来是刘三乱嚼舌根。接着A君安慰丁晓慧道:“栗书珍家刚买了楼房,又娶了媳妇,再加上姑娘上大学学的是小五类,学费高,她姑娘花钱又不节制,做父母的是有多少给多少,手头紧可以理解。咱们也是……这和风水没有一丁点关系。”

当夜无话。不过,A君确实解释不了一个月内,其他三户人家不是手,就是胳膊出事,还有死亡,件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。世上同样的事情多了,偏偏凑巧赶到一块儿,这事情就说不清楚了。

第二天一早,A君早早地起来站在阳台上观察。他发现,如果以远处的楼房排面正东正西为参照物的话,阁楼的排面应该属于南偏西角度。眼前看到的大道,远望是冲着阁楼而来,其实偏差很大,何况那株茂密的通天杨还可遮挡一些视线。只不过阁楼地势高,远远看去与犯冲一样。

丁晓慧起床后,第一件事情就是翻箱倒柜,她在寻找那块艺术品石头。她原先是个实用主义者,与A君的浪漫主义文艺风格格格不入。去年A君在深山里找到的,那两块粘合在一起的石头,早被她从写字台上请到了别地。功夫不负苦心人,石头终于被丁晓慧在床底下犄角圪里找到了,她用抹布仔细擦洗了罩满了灰尘的石面,最后以镇宅宝石的功用,慎重在摆放在房间里。

A君真搞不懂自己的女人,如果以她的艺术的眼光鉴赏的话,这两块石头只配呆在犄角圪里,如果用风水的角度看,它就恍若神灵,堂而皇之地放置在醒目位置。

接下来的几天里,丁晓慧又在墙壁的正中间挂了一串当年从五台山请来的佛珠,还让A君在一块文石板上雕刻了“泰山石敢当”五个字,黏贴在房间外的墙壁上,文石板正对大道。丁晓慧还每天焚香礼佛诵经,神态十分虔诚。用丁晓慧的话说,只有做了这些,她才心安理得,夜里睡的舒服。

(八)逢春

中年生活的节奏除了忙碌还是忙碌。阁楼的常住户如今只剩A君和栗书珍家两户了。

开始的时候,A君每当经过大娘住过的门口时,脑海里总要浮现出大娘生活在阁楼的情景来。夜里,A君也避讳晚上太迟归家。再后来,一切皆被生活的忙碌取代了,阁楼上一些人和事,悲伤和清苦,随着时间的推移,也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话题。

就这样,冷暖交替间,雄斑鸠叫了,晨间的鸟鸣多了,柳条绿了,白杨树结了满树暗红色的穗头。

一场春雨过后,A君在阁楼附近开发了一小片荒地,弄得平平展展,又用土堰均匀的分成了好几块,种了黄瓜、豆角、南瓜,留下两块,A君计划着买一些西红柿苗载上。

一日,丁晓慧在经过栗书珍家门口的一瞥中,看到栗书珍家房门紧锁,透过没有来得及拉严实的窗帘,她发现屋里床上的被子都没叠。

“肯定是她家媳妇要生小孩了,要不她就是再邋遢,还不至于到不叠被子的程度。” 丁晓慧肯定地对A君说。

果真,傍晚老陈回来口齿不清地逢人就说:“变了,变了。”

“啥变了?你慢慢说。”丁晓慧道。

“当初B超照的是个姑娘,如今变成儿子了。”

升级后做了爷爷的老陈,到家就端了盆子,去水龙头那里洗菜、洗鱼。丁晓慧又走到他身边,一边道贺,一边询问他儿媳妇是顺产还是剖腹产?还说如今的妇产科医生,一点不能慢待,给不上黑钱的话,顺手就给产妇剖了,而且刀口的横竖,还要看你黑钱给的满意不满意。

“顺产,这孩子提前了十几天,人家医生要的不多,咱要的就是母子平安。”这次老陈一向结巴的口齿也因为开心变得流利起来了。

老陈做好鱼汤、荠菜等等,又兴冲冲去县医院了。晚上,阁楼上只有A君一家人。

丁晓慧说:“这栗书珍可命好哩,你看人家的孩子,尽是将父母的好处像哩,要身材有身材,要面容有面容。她媳妇怀的是姑娘,临了也变成了大胖小子。原本她说起媳妇怀的是姑娘,那口气感觉她有十二万分的不高兴,还说自己不会伺候媳妇坐月子,要把伺候月子的事情交给她娘干,如今孙女变成了带把儿的,她可得屁颠屁颠地好好照顾月子里的人哩。”

A君原本就讨厌栗书珍先前那样说话,感觉如今这当婆婆的有重男轻女的思想,本来就是极端不负责任。A君叹了气说:“她这几年潇洒了,这回她儿媳妇坐月子,做饭要三三顿顿,她可得好好服务娃娃们哩。就是只照顾一个月,也够她受累的。”

“人逢喜事精神爽,栗书珍心里的疙瘩没了,不用说脸上了,我估摸着,就是她屁股上也快能看出笑靥了。”丁晓慧说。

A君道:“人到中年就是这样,既要工作,又得照顾老小,竭尽人事,这一代传一代的,苦中有乐,日子一天天就过去了。”

丁晓慧说:“可不是,咱普通人就是个这,只要生活平平淡淡,踏踏实实,家人平平安安,就是最大的幸福。”

一切喧嚣终归在黑夜的寂静里结束,又在黎明的时候到来。

深夜,阁楼外的车辆及行人嘈杂声没有了,就连风停了,A君一家人进入了甜美的梦乡。

第二天清晨,A君推开门发现,阁楼前的那株山桃花开了,掩藏在绿色的柏树林中,正面看就像一张绿色的地毯中心加了一些粉色点缀。山桃花散发出的清香阵阵扑鼻,蜜蜂采蜜振动翅膀的嗡嗡声不绝于耳。春天又一次真正来临了。


        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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